方众妙摇摇头,“我走进这院子,见她第一面就知道,她绝非冤枉。”
龙图顿时了然,“她面相有异?”
方众妙还是摇头,“无异。她面相极好,待公婆孝顺,待丈夫忠贞,待孩子慈爱,待四邻和善,是个有福之人。”
龙图越发不懂,追根究底地问,“主上,她若毒杀了姚翠花,命宫或是福德宫里肯定会有煞气或血孽。可您现在却说她面相极好,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“您招来了姚氏的魂魄,听她亲口为吴氏澄清。把了杨小福的脉搏,确认他并未中毒。条条证据都证明了吴氏的清白,可您依旧认定吴氏有罪。”
“主上,小老儿活了这么大岁数,还不曾见过这么扑朔迷离的案子。您快把内情与我说一说,否则我便要急死了。”
方众妙轻笑低语:“我若是说了,如何能够欣赏您老抓耳挠腮的模样?”
龙图:“……”
黛石和余双霜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,不由仰天长叹。
临到深夜,吴玉竹匆匆回来,身后跟着一名斯文俊秀的男子。男子入了院门介绍自己身份,说是李大夫的儿子,然后便咬破指尖,献出血液。
想来,吴玉竹在路上已经同他说好了,且吩咐他快些办事,不要拖沓。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,她已竭尽全力。她这副样子,怎么看都是被冤枉的。
龙图等不及了,瞪着眼睛去看主上。
方众妙笑了笑,这才用面具接住男子滴落的血液,并指画符。
夜色很浓,天气渐寒,村民们却还围着院落不肯离开。今日之事,他们定然要看到一个确切的结果。
杨小福坐在黛石怀里,小胖手揉着惺忪的双眼。他很想睡,却又不敢。他害怕自己睡一觉起来就变成了冤枉亲族的坏孩子。
金色符文密密麻麻覆盖面具,一张苍老的脸庞缓缓浮现。
俊秀男子呆愣一瞬,而后无比激动地喊道,“爹!”
苍老的面庞微微一颤,然后便缓缓睁眼。
“儿啊……”一声呼唤仿佛从极其悠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爹!”
男子不由自主地走上前,想要与父亲对话。吴玉竹却一把将他拽开,直勾勾地盯着这张脸,问道,“李大夫,有人说您是被我害死的。”
李大夫浑浊不堪的眼瞳颇为艰难地转动,逡巡了大半圈才发现问话的人就在面前。
他蹙眉,“你是?”
听见这两个字,屏气凝神的村民们全都愣住。李大夫竟然忘了吴玉竹是何许人也,可见他二人定然没有往来。如此,他们更加不可能勾结在一起杀害姚氏,最后分赃不均,反目成仇。
吴玉竹暗暗在心里笑开了。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。
她上前一步,大声说道,“李大夫,姚翠花您还记得吗?我是她嫂嫂。她病死之后,她儿子说她是被我毒死的,而今国师来断案,怀疑您是我的同谋,最后被我灭口。求您在此为我,也为您自己,澄清一番。我嫂嫂姚翠花,她到底是不是你我二人联合毒死的?”
李大夫的脸庞好似凝固了一般。
他已经死了,对阳世的感知变得极为迟钝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明白这些话的含义,断然予以否认,“我是感染风寒,高热不退而死,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。姚氏也是病死的。她那肺痨足足拖了五年,已经到了治无可治的地步。我绝没有对她下毒手!我冤枉,我冤枉……”
他不断喊冤,浑浊的双眼落下两行凄苦的泪水,在方众妙的掌心凝成寒霜。
听见这话,周围的人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。
议论的声音,替吴氏叫屈的声音,责备杨小福不知感恩祸害家人的声音充斥着整个院落。
原本幽静的夜晚此刻喧腾吵闹,十分混乱。
一直都表现得非常沉稳的吴玉竹终在此时踉跄后退几步,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,浑身都没了力气。
她重重跪下,仰起苍白的脸,露出通红泪湿的一双眼,颤声说道:“敢问国师大人,这一回,民女能不能沉冤得雪?”
方众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并不说话。
周围的村民纷纷叫喊:“能!自然能!吴氏清清白白,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!”
俊秀男子也悲愤大喊:“我爹也是冤枉的!”
吴玉竹朝周围的村民跪拜致谢,语气无比酸楚:“我此身是否清白,乡亲们说了不算,国师大人说了才算。还请国师大人为民女正名。”
她趴伏下去,重重磕头,额角撞击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方众妙垂眸看她,不言不语。
她直起腰,露出渗血的额头和哭红的双眼,再度央求,“还请国师大人为民女正名!”
话落又是一个重重的响头。
村民们急了,不由催促:“国师大人,您说句话呀!”
方众妙盯着吴玉竹跪拜不起的身影,终是幽幽叹出一口气。这是无奈,还是难堪?
吴玉竹焦躁了一整天的心绪终于得以沉淀。这就是传言中通天彻地,无所不能的国师?真是闻名不如见面,见面不如闻名。好一个名不符实之人。
国师,你不是自称仙神吗?而今怎会被我这个凡俗女子耍得团团乱转?哦,是了!因为我杀人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,就连你这一双天眼也被蒙蔽。更因为我啊……比你聪明千倍万倍。
国师,经此一事,你那神威盖世的名声怕是荡然无存了吧?要不,你这国师之位换我来当当?
思及此,吴玉竹深埋着头,在无人可见的角落,缓缓扯出一抹轻蔑至极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