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0章过往种种,太赤太澈!
南苍遗迹。
黑白门后。
时间在此时已经恢复正常流动。
“这就要再出发了吗不再稍微休息一下”
不倦真君发出自己的询问,虽然其实他也觉得很没必要,毕竟自己眼前的这后辈真君,刚刚才知晓其名的杜恩,实在是过于毫发无损,甚至于现在看起来气色还比刚刚更好了。
的确是可说更好的。
毕竟这才顺利击杀寂无筝,得获一颗丰硕的正理果实,甚至于因为现在不需要再烧制筑道之石,全部都往这边灌肥,导致这果子有些太大,不太好拿,有损眼下高深的形象,所以直接就走道法转神通的途径去净化消化。
“嗯……总觉得你这会跟此前有些不太一样”
不倦真君对杜恩是真的不熟悉,所以此刻这话说得并不自信。
倒是他直接干脆地点头:“情绪上面的确是有些雀跃的,毕竟,我的道就要走出来,就要正式开始了。”
不倦真君:“……”
对于你这种妖孽之才,我已经无话可说了。
还有,情绪雀跃
你不是一脸平静的样子
虽然看起来的确是与之前有些不大一样……
他在沉默中有着如此种种的想法,然后全数情绪迅速归于一点。
转头看向那已经破碎的回廊,看着浮于深中的道场内部中心,目光顿时变得沉抑起来:“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战了啊,师尊……你想好怎么应付他的神通了吗那在现在已经邪化变质,却依旧无比玄殊,可以单独另设一类的玄殊神通。”
“苍天朝南。”
这就是当年为什么会是南苍尊者受命而来的缘故,也是当初为什么以此捷径上路之后,没有招惹来俨然暮苍化的朝苍仙门暴力收复的原因。
诚然,在那个时候南苍尊者还有个即将继位改号的挚友,可毕竟存在着一个短暂的时间差,是足以让看重这边的暮苍尊者出手的。
但结果并没有。
正是因为这门神通很强又很特殊!
“就像是祖师专门给后人世人留下了一条直通天门的捷径一样,直到适时的时候才从无垠道理海里浮现,最终把一端寄托到师尊的身上,化作名为神通的枝叶,我们都相信,只要师尊能够利用好这条捷径,参照着走出一条全新的康庄大道,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……”
一说起这份往事,不倦真君总是百感交集,忍不住缅怀又更加痛苦,毕竟一切幻想向往早就破灭,以至于现在明明已经如同风中飘絮,却依旧死死停在原地,要等着自己仅剩的那祈愿,那最终一幕的出现。
尘归尘,土归土!
“要一起进去吗”
杜恩此刻这么开口询问,“在接下来多半不会有什么战斗发生,所以就算是现在的你,靠近点其实也无所谓的。”
从他的这话里能听出一种自信,这就是对不倦真君刚刚询问的一种回答。
顿时间,不倦真君不禁有些意动。
但紧接着不知道是想到什么,他到底还是选择摇了摇头。
“不了,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万一,虽然我不是什么好脸面的,但要是因此增加变数,却也是不美不妙,而且师尊他……就让我这么远远看着就好,已经很足够了。”
“随你。”
杜恩没有强求,这么说着,开始迈步。
走了几步。
“杜恩,不管结果如何,不管事实怎样,总之,我需要衷心地感谢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杜恩听到,只微微地颔首,没有说什么话,平静地接受了。
身后,有着期盼的目光。
身前,也有着投来的视线。
暗藏恶怨嫉恨,深邃浓郁至极,却也不免夹带上一抹惊叹赞叹的视线。
伴随着喧闹的动静不再遮掩,同时至尊迈步带来的搅动愈发强烈,从那深深淤泥里面此刻终于翻滚出来,那早就已经该死了,结果却没有死掉的人的尊者,此刻也终于能够对外直接投递自己的目光,毫无阻碍地施加自己的种种影响。
苍天朝南。
这门玄殊神通潜藏着许多秘密,作为天然存在的一条捷径,完全不逊色一般的人行大道,甚至于媲美那些顶格大道,眼下在邪化堕变之后,化作,或者说表现出其深层的侧面,这么说或许才是正确的。
杜恩这么想着,心里十分清楚。
他正走在一条万分诡谲的路上。
苍天朝南,执求陷深,一体两面,本质如一。
凡有情执,皆行此路,终陷深渊,积怨为孽。
杜恩刚刚消化掉正理果实,获得其种种助力,使一应道法各有熟练度增加,圣终傀像也突破到小有成就,如此的种种增强,现在都不能够抵抗这时的踏行陷深。
此前种种的提升,各样的突破,同样在这时候也显得有心无力,只是那越用力挣扎就越是陷得更快的情形。
即便是三条大道,大道塑躯,就算爆发其威能澎湃,也只能做到截断阻拦,不坠深中,而无法让他去解决这边的一切。
所以,不去阻断,主动陷深!
万象归墟吗
也不是这个。
行路踏步,道自走出。
眼下如此,正是合适!
何其,狂妄!
南苍尊者默默呆在自己的这处坟茔之中,与多年前杜恩所见到时一模一样——依旧坐在那一片普通冰凉的泥土地上面,老朽瘦小,衣衫褴褛,支起右腿,右手搭着,从头到腹直接被剖开,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道躯腔体,简直就像是一张皮蜕,其中的内容物早已经跑掉……其实,这并非是什么错觉!
现在的杜恩,可以说正走在如此内容物上,正在陷进这等内容物上,是的,所谓的道躯,乃是容道之躯,邪化的道躯也是道躯,在被剖开之后跑出来的,自然就是那条道,那条名为“苍天朝南”的捷径。
明明知道这是一条不归之路,结果却选择毅然决然地走到底,让南苍尊者此刻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过往种种,当年的自己也是如此的义无反顾。
“曾经看到你时,只觉得平平无奇,纵然与那怨孽存在纠葛,到底不过是落羽贼子的一枚小棋,而今再见到,没想到竟然已成为路上的一块丰碑,我之四徒全部被你所杀,当真是让人感慨赞叹,当真是让我不由得看到过去,不,应该说,是孟凌羽……”
虽然并不愿去想那人,可到头来还是会想到,因为那是他们现在完全无法避开的!
思绪不由深探过往,回到万年之前。
在孟凌羽易号之前,他做出了一事。
正是此前让孟长清念念不忘,专门跑过来求要的那个事情,即,开创灭杀怨孽的法门!
大道乃是解构怨孽不死不灭的方法,而他并没有修出自己的大道,而是在时势逼迫下,不得不选择直接走上玄殊捷径。
哪怕这条捷径无比特别,可到底存在着不足,比如说,他走着走着,就走不动了,或者说前面太过漫长,根本看不到尽头,走得让人无望,根本无法估算出具体的尺度。
又比如说,就像是那走在普通路上的普通行人,他们根本无法看清自己走着的路底下有着什么,这并不是由自己筑出累就的捷径,自然无法像普通大道那般,十分清楚基底的种种,进而能深入去解构怨孽的不死不灭。
捷径虽好,不明不了。
当然,南苍尊者自不会毫无准备地就走捷径上路,甚至于他的师父,那最后一任朝苍尊者,其实也早就预感到什么,帮他打好了一些基础。
其中最为关键的。
怨孽。
这种在很久远之前就已经浮现端倪的存在,非要追溯的话,就连太古年间其实都隐隐有存在过的痕迹,那天地道理法则孕诞表现的神明一族,最终会出现歪曲,对万灵施加自己的暴虐,与之有着一些微妙的联系。
而近古的万灵争霸无疑催熟了祂,尤其是在五大仙门坐落的中枢祖源,这颗正央之星,更因为几万年来不断遭受着万星侵攻,无数人的怨恨汇流填塞,最终得以滋生出一种原始的前体。
那朝苍尊者找到了祂,巧合的是,祂正顺着自己的胎动,出现在道场的正下方,更印证着天门朝南大密的真实性。
因为任何怨孽在前体时期,都会选择自救,而这正央枢星滋生的可怕怨孽,毫无疑问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手段可以挽救回来的,必须是那真正的超然物外之力才行,必须得是“仙”的遗泽才行!
所以,南苍尊者虽然自觉自己已经准备妥当,但还是邀请了挚友同道过来,打算由其来实施必要的那一环,也就是“斩杀”!
他曾经给予孟长清的秘法并没有虚假,理论上是可行的,虽然显得有些粗糙,连悔情真君当初也能够进行修改,但实际上这是配套他的特殊情况才会那样。
总之就是,落羽至尊应邀前来。
一切都不可避免地滑落向深渊。
“可以。”
挚友的平静回答,让南苍尊者心头忽地直打鼓。
本来他还准备了一堆说辞,想要说服可能会劝阻自己的对方,可结果根本不需要这样,对方一点犹豫迟疑都没有,很干脆地就点头相助。
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!
加上他信任自己的这挚友,也就没有多想什么。
可结果却是。
落羽至尊真杀了!
“孟凌羽,你疯了!”
南苍尊者本就准备颇多,因为心头打鼓,于是挑着留了一手,依托真灵秘法,逃过这一劫,怒不可遏地瞪着眼前的落羽至尊。
对方并没有丝毫奇怪疑惑,因为若不是自己手下留情,昔日的旧友已经彻底死去,根本不可能启用后手复生。
换言之,刚刚的斩杀动作,其实不过是这看着十分年轻的至尊,对自己的过往所做出的一个最后告别而已。
他默默平静,平淡淡漠,看向昔日志同道合的南苍尊者。
这位尊者如同三伏天被人兜头砸下一座冰川,当即便冷静下来,不得不冷静下来,自己的各方面都在叫嚣着眼前这看着还熟悉的挚友,其实已经是一种莫可名状的怪物异物难测之物!
果然是有种既视感,让人不安的既视感!
自己的那位师兄,不久前刚刚正式改号暮苍之人,在以前其实也是个还算不错的家伙,结果慢慢地就变了,被成仙的欲念吞噬了,但那起码是一种缓缓的变化,师父跟自己还有其他一些人,都有反应的余地,做出相应的准备,虽然到头来没有什么用,可现在,自己的这同道挚友,却是忽地就变了,变得让人猝不及防!
要不是此前吃过暮苍至尊的亏,面对刚刚的心里打鼓,他都不会选择启用后手……
“南苍。”
落羽至尊的话语,打断南苍尊者的杂乱繁复思绪,同时也让后世的杜恩微微停顿,抬头看过来,看到了这段过往的种种。
“我不知道天门朝南是开给谁的,我只知道,我看见它了。”
“孟凌羽,你也被成仙的欲念吞噬了吗!”
可怕的预感正在化作现实,于师父的遗信里,也曾提到过探究暮苍变化的起由时,有过类似的只言片语。
“不,只是我终于想明白到,所谓的有情众生到底是如何个有情法。”
落羽至尊如此说着,回眸看向繁华的道场,那自己也有努力心血,帮忙建立维持,抵御种种冲击,借名震慑更多潜在威胁的繁华和谐。
南苍尊者强压不安惊悸,也跟着看过去,道场人们不知道顶层的尊者们在做什么,只过着一如既往的安详生活,该努力的努力,该偷懒的偷懒,比如呆在大门口揣着手,自顾自找着由头,在那里眺望赏景,怡然自得的不倦真君。
越是如此,越是心痛!
南苍尊者油然涌现出一股愤怒,源自师兄堕落种种而积压许久的愤怒,此刻因挚友的重蹈覆辙而迸发出来。
“你这……”
话未说出,已被打断。
“看啊,这个道场里面,明明不久前这些人还在朝其他人喊打喊杀,被欲望冲昏了头脑,可现在却能其乐融融相处一堂,仿佛曾经的矛盾不曾存在。”
“看啊,这个道场里面,那些本来还因为分割脱离朝苍仙门而惴惴不安的修士,现在一个个昂首挺胸,满面风光,仿佛不久前的惊慌不安并未出现。”
“看啊,这个道场里面,还有最为普通的凡人,因为得到尊者的庇护,修士给予善意,于是充盈幸福,雀跃欲试,或求更好或要报答,又或还有不满足。”
“看啊,这个道场里面……”
落羽至尊说出种种前后的对比,让南苍尊者觉得很是怪异,怒火不知不觉消去,只有十分困惑不解。
面前的挚友,不是什么被影响被干涉被操控等等,才会变成现在这样!
他不解,他惊恐,他小心翼翼。
“这,这有什么不对吗这,不就是我们一直在追求的大业吗澈清人世,许以和平,恢复繁荣……”
“是啊,这是我们此前所追求的。”
落羽至尊发出深深的叹息,看着眼中如同尘埃般的芸芸众生,很清楚自己随便挥一挥手就能卷动他们,于是他的叹息更加深沉也更加冷酷。
“所谓的人间其实就是这样子,强者追求,强者制定,强者得到,强者满足,然后其他弱者景从,等到他们变成强者,就又是强者追求,强者制定,强者得到,强者满足,如果期间没有满足,被谁阻碍了追求,便会展开厮杀争斗。”
“从来没有止境,从来没有停歇,是一个永恒的轮转磨盘,其名为人间,其称之有情,最终压挤出那执着与怨恨的孽汁,浇灌培育出累累的恶果。”
“我,只是注意到,自己也是其中的一环。”
“我,只是讨厌这,我要超越这有情枷锁。”
“于是,我明白到,前人道祖寄予的期待。”
“成仙啊,只有成仙,才能超脱如此人间!”
“没错,所以,唯有修仙才是真正的正确!”
升羽尊者流露出痛苦,因为若是自己早点出生,早点修仙,他已经推门而进,不像现在,面对被抽掉的梯子,可以高望的门扉,只能继续飘落在人间。
落羽道人已经不会动摇,所以,既然人间早有累累恶果,就用它来堆积出通向正确的桥梁吧,何况,若是能把反的筑成正的,又何尝不是一种澈清人间
南苍尊者此刻满心的茫然,根本无法理解对方这种至究之机、至究之后所具备的高远视角,他最终只有痛心疾首,看着挚友已经完全堕入魔道。
而落羽至尊对此不在意,在说完了该说的,便抬起手来,送老朋友最后一程。
“你是必要的祭品,暮苍一直垂涎欲滴,可惜他的运气比我还要不佳,至究前后跟止境产生了矛盾……”
南苍尊者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话,因为眼前一黑,无法理解为何,就已经陨落。
耳边有轰隆震响。
是道场在坠落中。
惨叫惊叫响彻着。
他竟然泛动思绪。
“其实,我应该是有些认同的……”
他想到了那个总是顶撞自己,曾经质疑道场建立种种的二徒弟。
真的没有因此产生波澜吗
不可能的。
但是并不动摇,或者说,他不敢动摇。
托付了使命的师父已经逝去,为了建立道场而牺牲原有前途,不,不对,若这就是他的苦痛抉择,应该会顺势成为强者的,或许正因为当初这么想着,才导致这份抉择并不苦痛,于是到头来还是走上捷径。
繁华和平的一角得以实现,慰藉了这份失落焦躁,可是面对天才横溢的徒弟极速追近,在心里却不免开始涌动复杂的思绪,以至于在不久之前,知晓其道心破碎,种种垮塌时,竟然还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,并且假模假样地训斥她走火入魔,勒令她静修闭关,现在真是想想就觉得可笑。
“对啊,修仙者,修仙者,看着别人,哪怕是徒儿们追上自己,而自己却已经止步卡停住,将来迟早要被超越,就总是忍不住冒嘀咕,总是忍不住向往,总是忍不住嫉妒……”
所以迫不及待的,想要杀死怨孽。
所以,还真的是……
南苍尊者重新睁开眼睛。
他,终于看到那座天门。
还真的是。
“一模一样啊!”